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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词里的陕西古道

发布日期:2026-05-02 11:19    点击次数:196

诗词里的陕西古道

文/王玉平

(一)

公元759年,安史之乱的战火烧到第四个年头。47岁的杜甫,走到了他人生最艰难的一年。儿子在战乱中饿死,家徒四壁,前路茫茫。过潼关,到华阴,在一个月明的夜晚,他推开了一个20多年未见的老友的家门。

那一晚,他和老友都喝大了酒,聊着年轻时的往事,说起已经死去的老友,叹息人生苦短,临了,两个人对着月光,抹着眼泪笑着说“明日路长,各自安好”的话语。

“明日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”。这是47岁的杜甫,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年。

经历国破家亡之后,杜甫没有去写战争、朝堂,只写了乱世某一天,一个普通人,吃一顿饭,喝一场酒,世间的苍凉尽在不言中。

第二日,杜甫辞别故友,沿着华州古道,继续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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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年之后,另一个大儒也这样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。那是公元819年的冬天,五十二岁的韩愈,骑着一匹瘦马,在蓝关古道踯躅不前。早晨他还是长安城里的刑部侍郎,而他劝谏帝王不要过度崇佛的奏折一经呈上,傍晚就被贬去八千里之外的潮州。朝夕瞬变,来不及跟家人安顿,他就这么走向秦岭大山深处。

马走不动了,人也不想走。韩愈站在山脊上,回望长安方向,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。他在写给侄子的信里说:我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天了,但最揪心的还是国家的安危、百姓的生计……

秦岭深处,大雪茫茫。之后的一千多年里,每一个读书人,都绕不开 “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”的诗句。

这就是陕西,这就是陕西的古道。杜甫说:“陕西自古帝王都”。“帝王都”的气象,不只是皇宫大殿里,更在那些伸向四面八方的古道上。秦蜀古道、蓝关古道、商於古道、子午道、傥骆道、褒斜道、陈仓道、萧关潼关、崤函关,每一条路里,都记录着生生不息的,人的足迹。

所以,他们不只是路,它们是这个民族凝重的历史。

(二)

比杜甫和韩愈幸运的,是李白。他生于边疆,活于盛世,所以才能更加恣意多情、烂漫随性。天宝初年,李白四十出头,从巴蜀出发,带着一身的剑气与酒气,准备入长安求取功名。当他第一次面对这条横亘在关中与巴蜀之间的巨大屏障时,他划破长空的一声长啸: “噫吁嚱,危乎高哉!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!”

今天提起蜀道,每个中国人都会如李白般高呼一句: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!”这已经融入中国人的基因。没有李白,中国诗歌就少了一半的仙气;没有秦岭,中国诗词就少了一半的重量。

秦岭横在那里,把中国的南北劈开,也把诗人的命运劈开。往北,是长安,是功名,是朝堂,是 “一日看尽长安花”;往南,是贬谪,是流放,是 “好收吾骨瘴江边”。他们写的是路,是山,也是命。

命中注定跟陕西古道丝丝相扣的,当然还有王维。王维的前半生,是躺赢的半生。相貌英俊,才华横溢,20岁便闻名于长安城。年轻的王维在渭水北岸送别友人,写出了 “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”此时他还少年得志,诗也写得轻快——朝雨、轻尘、柳色、酒杯。他不知道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这句话,将来会砸在自己身上。

等他45岁之后,从边塞大漠回来,见识了边塞的荒凉和战争残酷,他一股脑钻进了商山。路还是那条路,但人已脱胎换骨。一个二十岁的王维,一个四十五岁的王维,中间隔着的,是安史之乱,是繁华已落尽,国破山河碎。

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此时佛性的王维已经能在山水之间,听到云的声音。

蓝关道上一个不起眼的分岔,拐进去,就是辋川。二十年后,他死在辋川,葬于辋川。那条古道,替他送走了前半生的繁华,又替他守住了后半生的寂静。

说到唐诗,绕不开的,是商於古道。这条路从长安出发,过蓝田、商州,一直通到河南内乡。唐时它叫商山道,也叫“唐诗之路”——因为在这条路上留下诗篇的诗人,超过两百位。

白居易在这条路上走了七次。走到蓝桥驿的时候,他看见了元稹的诗。对,就是那个写出了 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”的元稹。

元稹是他最好的朋友,三年前也被贬于此。白居易站在驿站里,看着墙上元稹的笔迹,写了一首叫《蓝桥驿见元九诗》的绝句:

“蓝桥春雪君归日,秦岭秋风我去时。每到驿亭先下马,循墙绕柱觅君诗。”

这不是在找诗,这是在找人。你曾走过我的路,我又在此路上看到你的诗。在那个通信非常艰难的时代,见字,就是见人;见字,就是感恩于你还活着。商山道上的驿站墙壁,留下了白居易和元稹的聊天记录。

不过几年后,元稹还是早白居易而死。那是公元831年。那年白居易六十岁,在洛阳。他没去走商於道奔丧,那条路他太熟了,走了七次,每一次都有元稹的诗在墙上等着他。这一次,他知道,墙还是那面墙,墨迹还在,但写字的人已经埋进土里了。

于是他写下了那句:

“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”。

今天,无论何时何地,只要读到这句诗,我就会潸然泪下。这是我认为古今最伤感的一句诗。死去的人,埋在地下已化成白骨,而活着的人,何尝不是憔悴孤老。我今年五十岁,活到知天命之年,读不了这句诗,一读便心生悲意。商山路记下的,是中国人的悲喜透彻,是中国人的情动其中。

(三)

不过,陕西古道上留下的诗词,不只有让人潸然泪下的故事。更多的,更有趣的,还是那些平常的句子——它们记下了每一条路的险与平,山上的树、谷里的花、天上的雪、地上的尘,驿站里卖的吃食……有趣,琐碎,却无比真实。正是这些诗句,让我们从古道中能触摸到人的温度。

蜀道最险峻。傥骆道要翻越五座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山,路边是万丈深渊,深渊里长满杜鹃。陆游恰好遇大雪天, “千峰万岭雪崔嵬”,他的马掌在冰面上打滑,于是他下来牵着马走,一步一滑,走了整整一天。那一夜,他在日记里写:“夜宿茅屋,屋外有虎啸,彻夜不眠。原来傥骆道是有老虎的。”

萧关道最荒凉。路边没有树,只有骆驼刺和芨芨草。范仲淹守延州时,说: “塞下秋来风景异”。那一夜,飞起的扬沙,让他格外思念家乡,写下了 “人不寐,将军白发征夫泪”。看来驻守边关确实需要勇气。

陈仓道雨季常有泥石流。清代的张问陶走过,正好赶上“山崩石裂,声如巨雷”,他躲在山洞里,吃光了干粮,最后靠驿站的一碗苞谷糊糊活下来。

商於道最平坦,但是夏日暴晒,冬日寒风直灌。元稹三次被贬,都走的此路,他记下了路边槐树的数目——从长安到邓州,一共六百三十七棵,每棵树上都钉着木牌,写着编号和管护人的名字。原来唐朝人已经开始绿化管理了。

函谷关的天空总是灰黄的。清代大学问家王世贞走这里,就说 “赤日满天地”,路上扬起呛人的尘土。难怪康熙皇帝征讨噶尔丹时走函谷关,黄土漫天,毫无风景。他在给后妃的信里大吐苦水,说这条路“最没有乐趣”,风沙打得睁不开眼。你看连皇上都被天气影响情绪。

最后,再说说潼关吧。说到陕西的路,不能不提潼关。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,秦岭在这里拔地而起,华山在这里直插云霄。

公元1329年,关中“大旱,饥民相食”。此时的元代大知识分子张养浩已经六十岁,也已辞官八年。史书上记载,他听闻关中“大旱,饥民相食”,年近古稀的他,当即“散其家之所有”,“登车就道,星夜奔赴任所”。

面对潼关的满目疮痍,他写了: 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”

这八个字,不仅是对历史的总结,更是世世代代中国儒家知识分子对家国的情怀。他们眼里没有风景,只有天下苍生。

张养浩不知道,历史又走过600年,时光来到1942年。数百万河南饥民逃荒至潼关,在山河表里的潼关路上,又有多少人倒下,多少人逝去。1942年,我奶奶抱着襁褓里一岁的父亲,奔跑在逃荒的人群里。她瘦小的身影,在饥寒交迫中,终于扛到西安。

1999年冬天,奶奶去世。弥留之际,她喃喃自语。我俯下身子问她,她吟道:“1942年……1942年……终于过了潼关。”然后溘然长逝。

彼时我才懂,过潼关,是她一生走过的,最长的路。

文章写到这里,也该收尾了。但我总觉得还有一句话没说完。陕西古道上,走过太多太多的人。有些人留下了诗,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那些被写进课本里的名字——杜甫、韩愈、李白、王维、白居易、元稹、张养浩——他们只是这条路上极小的一部分。更多的,是像我奶奶那样,抱着孩子走在逃荒路上、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。

诗人写下了诗,路记下了所有人。

这就是陕西的古道。这不是风景。这是一个民族的三千年的历史。

版面编辑:刘袁抒

审核:权丽娟

发布于:北京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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